2009年1月7日星期三

柴一钢协·沉淀




大二暑假,去珠三角。先去的广州,朋友带去碟行淘宝,然后带着大包行李又去了珠海、深圳。回来后,才拆封细查,其中有一张福茂唱片柯尔荣的柴科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

柴一钢协,早已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午夜档节目中听熟。而在医学院宿舍,钢窗外是铅灰的天空;我伫立窗前,让柴一钢协三十多分钟的音符再度在体内流过。

我一直信奉——有的书有的音乐有的影片,重读重听重看,一定需要间隔,这间隔不仅包涵时间的流逝,更包涵阅人历事的沉淀。

尽管俄籍音乐家的作品中,我更被拉三钢协触动;尽管在结构、叙述上为众爱乐人诟病、挞伐,但柴一仍然是我重复聆听的选择之一。

我从不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沉潜往复中追寻意义,那种溯本求源向来不是我之长项。也许,重复,只是出于习惯。


倒夜班时,我会带上几张CD。曾有一晚在听费加罗,后被人告状:“谁谁在听歌剧!”再后又被领导以重扣薪金处罚!但知“错”不改,又有一晚在值班室听柴一钢协郎朗版,故意把音量放大,不是听得懂我在听歌剧么,那最好再去报告时再说出我现在所听的曲目,我也得以认识“知音”。


午夜例行查房,监护室一七旬老头问:刚才是不是你在听柴科夫斯基?我惊,承认。继而他很慢地给我讲述他的一生,我无言,惟有静听。

重度呼吸衰竭,缺氧,意识也混乱,老头的讲述前言不搭后语,想起哪儿就说到哪儿,而且断断续续,我从只言片语中拼出个大概:


名城世家弟子。祖父司文庙祭礼之职。青年求学西南联大,逆反从文家训,唯愿理工救国。求真年纪,学校中加入当时的反对党。积极参与,至改天换日时已成骨干。五十年代初期,以“高校优秀共产党员”身份加入访苏团队,在莫斯科,苏方安排的音乐会中首次听到柴科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结婚,女方志同道合,甚觉满意;转年得一子,更为得意。以高度的敏锐感避开五七年,以低度的耐受力陷入六六年——高校派系斗争中,率先批斗别人,继而自己位列右侧,也成人民专政对象;重刑,不服,上诉,再加刑;妻主动要求划清界限,不见面,狱警转交“离婚申请”,拒不签字,女方传话:孩子都已改我姓氏,有你没你签字都坚决要离婚!如此,不离又能怎样?劳动改造,狱中自有天地,与“牛鬼蛇神”长期厮混,不仅从生活上彻底“去物质化”,也在思想上新起世界观。七十年代初,受狱友委托,趁短暂外出之际,将临终前遗物转交家属,这女子无言无泪,严闭门窗,自衣柜夹层中找出唱机及胶木唱片,以柴一钢协祭奠亡灵。曲目已非陌生,但极为震撼;回狱中,在心底深处反复聆听。七八年,冰河开封,原来铁板钉钉的都是错误,无力也无需分辨是扎眼的钉子错还是敲钉的铁锤错,以流行语自我安慰:孩子不能责怪娘。自此,政治无心,专攻学术,教书但求不误人子弟。妻要求复合,理由也颇合理:当年被强迫,不然何以不见面就签字。同意,也不要求儿子复改姓氏。每每深夜追听解禁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古典音乐节目,其时,多为贝多芬、柴科夫斯基、勃拉姆斯、肖邦作品。八十年代中后期,与一年纪相差二十余岁的知识女性偶遇,也偶遇人生第二春天,常在一起读书聆乐,柴一钢协也是常听,人生磨难不易,庆幸知己识人。妻不同意,也不明示,自去坚守阵地。反复折腾,三方疲惫,第二春主动要求远走他国,劝留无用,只得鼎力相助。事后明眼人明言:她不过借你这块跳板。愕然,心内不服,然而逐渐冷淡的通信也证明旁观者清。后,顺从命运,安居日子。只是独坐深夜时,柴一钢协的音符反而提示他柴科夫斯基与梅克夫人相忘于江湖之必要。老,离休职务,除去书籍音乐外无甚爱好,倒也安然处世。相濡以沫的老妻殁于糖尿病,至终都是服侍床头。曾以“人非神,岂能无错”挡回妻的忏悔。再老,沉疴日渐;未曾想,去见某位圣人之前,还能听到“柴一钢协”。


上文,不足千字,已是其人一生。


那一晚,我坐在床边木椅上,职业习惯让我关注病人机能状态、各种监护数据、用药情况,而老头的讲述又让我游离于职业之外——我们负责的只是他们的“躯体”,临终告解灵魂安慰本不是我的专业范畴。

经常两难的是:只是一具已无功用的“臭皮囊”,依靠各种仪器设备药物护理延续倒计时,却还有颗灵魂尚无归处!

老头因为脑水肿,眼神混浊,我的感觉是他并非特别因为我而对我讲述,我只是一个化身,而在他逐渐模糊的意识形态中期望出现的,会是谁?

美剧《兄弟连》中斯皮尔伯格和汤姆·汉克斯专门留了一整集的内容给前线救护兵(这在战争片中是很少有的,别的片子比如偶一带过或是拍得比较光明),涉及他的工作、经历、情感及自我调节控制;此部分在整部戏中压抑但真实——我救不了他,而这本应是我能做到的——如同非常时期的我及同事的感受。但他们两大监制导演没意识到还应留一部分给随行牧师——牧师也需要心灵安慰——医生做不了最后的工作。

那一晚,我如医护兵般无能,也如随行牧师般无奈。


凌晨五点一刻,我才出了监护室。

其后复查,老头已深度昏迷;再后,未醒来,转天过世。


那谁谁谁,你也洞悉练达世故人情,老头的故事,没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

如此,也是人生一世。


在我父亲及医学院教授们的认识中,医学即“人学”,我认同这个概念。

实际工作繁重琐碎,虽每每以“匠人”自喻——我们所具体做的只是维护修复“躯体”这架会行走的机器;但医疗行为时间越长,各种人、各种人性的表现——对类似或不类似的问题事态如何说、如何做、如何应对变化,有时也让我心生别样的感慨。


那一晚,会更深地沉淀在我心底。

200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