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似乎马戛尔尼1793年自伦敦远涉重洋至北京,只是为了传递两封信,完成一次注定要失败的外交行为。
这位对时局形势、经济贸易高度敏感的外交官,若能得知1842年8月29日《南京条约》的签订、1860年10月18日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是否有雪耻解恨的感觉——英国人耿耿于怀,在武力破门之前,他们也曾按照当时的国际通行准则叩击门扉,尽管是借口叩祝万寿;在巨大的心理落差之后,才明白,中央集权的千年古国,没有“国际”的概念,君王臣民,眼见之界耳闻之界心想之界,只有“中央一国”。
也或许,前驻外总督会感慨一番清帝国青花瓷一般的帝国形象——优雅高贵,却不堪一击;而正是由于他的出使,揭露了这个曾经神秘莫测、曾经让他因为误解而尊重的帝国——僵滞不变、专制骄横的本质。
1793年!
佩雷菲特的祖国正经历大革命,成为近代史上的重要转折点。
英帝国的舰队商船在远离本土的远洋大洲上游弋贸易,逐渐地,利益驱动工业发展,也因此优势凸显,逐渐地,称霸海洋。
中央帝国,正当农业文明的鼎盛时期;一切的一切,“具如常仪”。没人预料得到帝国的崩溃,而崩溃的时间与其说始于《南京条约》的缔结及圆明园焚毁的时间点,莫若说是因为1793年的两封信。
官版历史教科书中,康乾盛世之后是国衰民弱的近代史,起源于屈辱的割地赔款。
但从未辩证地解释过被迫打开国门之前,可曾清醒地打开心门,可曾努力去认识蕞尔外藩如何能够船坚炮利,如何能够越洋跨洲?难道只是为了一封信?为了一场国王与皇帝之间礼仪的交锋?
帝国的灵魂,是龙座上的八旬老人,承继的概念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看重的是鞑靼们的臣服,展现的是所谓“怀柔四海”的胸襟,“俾得普沾恩惠,一视同仁”,毫不在意未及弱冠的见习侍童斯当东;而正是这位未来的爵士因为亲历过1793年,又在往后的岁月成长为一名中国专家,并于1810年出版第一部自中文译成英文的著作:《大清律例》,所以,在1840年的中英战争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泱泱大国,自上而下,坐井观天,没人注意到,1793年,是原则及制度的较量。
好一句“具如常仪”!千年传承的精髓!
佩雷菲特用史料画下一面古镜,在笔墨如水银般的反射作用下,在中央帝国的优越感自我陶醉里,后人的自醒及反省来得迟钝且滞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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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帝国乔治三世致信乾隆(P170-171)
“英咭唎国王乔治三世蒙天主恩,英咭唎国及佛朗西(原文如此)及爱尔兰国王海主卫道者,恭惟大皇帝万万岁。〔……〕
“本国造了多少大船,差了多少明白的人漂洋到各处,并不是要想添自己的国土,自己的国土也够了,但为着要见识普天下各地方有多少处,要让别国能得着我们的技术和好处;我们更想明白各国的技术。如今闻得各处只有中国大皇帝管的地方风俗礼法比别处更高,至精至妙,各处也都赞美心服的,故此越发想念着来向化输诚。〔……〕
“如今本国与各处全都平安了。〔……〕从前本国的许多人到中国海口来做买卖,两下的人都能得到好处。但两下往来,各处都有规矩,自然各守法度,惟愿我的人到各处去安分守规矩,不叫他们生事,也希望他们不要受到委屈。故此求与中国永远平安和好,必得派一我国的人带我的权柄,住在中国地方,以便弹压我们来的人,有不是罚他们,有委屈亦可护他们,这样办法可保诸事平安。
“我如今为这些缘故特差一个人到中国来照管这些事情。我所派的乔治·马戛尔尼是本国王的亲戚,忠信良善议国事的大臣〔后面约有20行关于他仕途经历与才能的文字〕。我又恐正贡使到那里或有别的缘故,所以又派一副贡使临时替他也与正贡使一样,乔治·伦纳德·斯当东〔后面约有15行关于他的长处的文字〕。如今我国知道大皇帝圣功威德公正仁爱的好处,故恳准将所差的人在北京城切近观光沐浴教化,以便回国时奉扬德政化道本国众人。至所差的人,如大皇帝用他的学问巧思,要他办些事,做些精巧技艺,只管委他。
“我本国的人或是在中国管的地方住着或是来做买卖,若是他果能安分小心,求大皇帝加恩。〔……〕
“惟有祷求全善天主保护大皇帝长享太平之福,庇佑英咭唎国永远平安受福。
英咭唎国王乔治。”
(此译文除了本书法文译文外还参照了当时的中文正式译本。——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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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帝国乾隆复信乔治三世(P249-250)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英咭唎国王知悉,咨尔国王远在重洋,倾心向化,特遣使恭赍表章,航海来廷,叩祝万寿,并备进方物,用将忱悃。朕批阅表文,词意肫恳,具见尔国王恭顺之诚,深为嘉许。所有赍到表贡之正副使臣,念其奉使远涉,推恩加礼。已令大臣带领瞻觐,赐予筵宴,叠加赏赉,用示怀柔。其已回珠山之管船官役人等六百余名,虽未来京,朕亦优加赏赐,俾得普沾恩惠,一视同仁。至尔国王表内恳请派一尔国之人住居天朝,照管尔国买卖一节,此则与天朝体制不合,断不可行。向来西洋各国有愿来天朝当差之人,原准其来京,但既来之后,即遵用天朝服色,安置堂内,永远不准复回本国,此系天朝定制,想尔国王亦所知悉。今尔国王欲求派一尔国之人居住京城,既不能若来京当差之西洋人,在京居住不归本国,又不可听其往来,常通信息,实为无益之事。且天朝所管地方至为广远,凡外藩使臣到京,驿馆供给,行止出入,俱有一定体制,从无听其自便之例。今尔国若留人在京,言语不通,服饰殊制,无地可以安置。若必似来京当差之西洋人,令其一律改易服饰,天朝亦不肯强人以所难。设天朝欲差人常驻尔国,亦岂尔国所能遵行?况西洋诸国甚多,非止尔一国。若俱似尔国王恳请派人留京,岂能一一听许?是此事断断难行。岂能因尔国王一人之请,以至更张天朝百余年法度。若云尔国王为照料买卖起见,则尔国人在澳门贸易非止一日,原无不加以恩视。即如从前博尔都噶尔亚(葡萄牙),意达哩亚等国屡次遣使来朝,亦曾以照料贸易为请。天朝鉴其悃忱,忧加体恤。凡遇该国等贸易之事,无不照料周备。前次广东商人吴昭平有拖欠洋船价值银两者,俱饬令该管总督由官库内先行动支帑项代为清还,并将拖欠商人重治其罪。想此事尔国亦闻知矣。外国又何必派人留京,为此越例断不可行之请,况留人在京,距澳门贸易处所几及万里,伊亦何能照料耶?若云仰慕天朝,欲其观习教化,则天朝自有天朝礼法,与尔国各不相同。尔国所留之人即能习学,尔国自有风俗制度,亦断不能效法中国,即学会亦属无用。天朝抚有四海,惟励精图治,办理政务,奇珍异宝,并不贵重。尔国王此次赍进各物,念其诚心远献,特谕该管衙门收纳。其实天朝德威远被,万国来王,种种贵重之物,梯航毕集,无所不有。尔之正使等所亲见。然从不贵奇巧,并无更需尔国制办物件。是尔国王所请派人留京一事,于天朝体制既属不合,而于尔国亦殊觉无益。特此详晰开示,遣令该使等安程回国。尔国王惟当善体朕意,益例款诚,永矢恭顺,以保又尔有邦,共享太平之福。除正副使臣以下各官及通事兵役人等正赏加赏各物件另单赏给外,兹因尔国使臣归国,特颁敕谕,并赐赍尔国王文绮珍物,具如常仪。加赐彩缎罗绮,文玩器具诸珍,另有清单,王其祗受,悉朕眷怀。特此敕谕。”
(各段注解参见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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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滞的帝国》,[法]佩雷菲特,王国卿 毛凤支 谷炘 夏春丽 钮静籁 薛建成 译,三联,2007年7月第3版。
2008.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