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剑无锋
——[美]雷蒙德·钱德勒《漫长的告别》
十二三岁的雷蒙德·钱德勒已经有经验躲过学监的注意,开始或继续自己的阅读,给他震撼的作品,在他自己的书中时有浮现。
相应年纪,我被傅惟慈先生的译文震撼,央求学兄延续借期,抄下这部短篇《喜欢狗的人》[1],读书只用了一小时,抄书用了两个礼拜的每一空闲时间,两本数学练习簿的手抄本后来不知流传到哪儿,卡尔麦迪自此印象深刻。
卡尔麦迪,就是菲利普·马洛,反面敷粉是雷蒙德·钱德勒一贯的风格,正如布局运子也是他一贯的手法,只不过,在《漫长的告别》一书中,更多钱德勒个人元素;毕竟,是他在写这本书,是他在道别。
想来也很有趣,人可以在自己的小说中经历多种人生,但不是所有的作者都能因自己的作品而永生。
侦探作品读者千差万别,写作者多半是位杂家,人情世事洞悉透彻,若非如此,又怎能从细枝末节中理出经脉纬络,逐渐,展案情大白于天下;大白的,除了社情,还有人性——
快要收尾时,特里·伦诺克斯重浮水面,原来他酗酒是因为战争的身心损害,他所逃避的也是昨日世界不复重现,强烈的自尊让他以自杀的方式重生。
罗杰·韦德酗酒,因为内心无所傍依,以及无从排解目睹人性善恶嬗变之后迭迭累加的恐惧;对于他,宿命般的解脱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同样,对稳定秩序的认可,哈伦·波特需要的是金钱的累积,菲利普·马洛看重的是道德的维系;一个身家过亿呼风唤雨,一个时乖命蹇寂寞潦倒,这两人之间与其说是意志的较量,不如说是力量的互助,他们都知道对方是认真的人,因为,无所谓的人从不认真。
说到底,雷蒙德·钱德勒是那种信奉传统概念的人,他相信那把剑——达摩克里斯之剑——始终悬在每个人的头顶;我想,这也是大师眼中的大师之根本所在。
文评家习惯分类,“硬汉派写作”,除去商业标签,毫无价值。人性的复杂多变使硬汉转瞬即懦夫,我们以何根基自我坚强?
我还记得手抄本的扉页,我抄下施咸荣先生转述的几句话[2],基于此,我不再看得起任何一位蔑视侦探作品的文评家:
美国《时代》周刊1978年4月17日专文介绍第二届国际惊险小说作家大会,说“犯罪——侦探——惊险小说目前是西方拥有最多读者的文学品种,而且也不见得不是写得最好的文学品种,但今天只有很少几个批评家才不把它们看成是比神经安定剂高级不了多少的玩意儿。”
文章作者还称这类小说是“失眠者的安慰,是往返城郊公共汽车搭乘者的鸦片烟,是普通人躲开疯人院的手段。”
这个现实世界荒诞离奇、见怪不怪、恶恶相报;但,人这种极其脆弱的生命仍然相信并依赖善良、诚实,尊重并遵守承诺;让我重又认识到这些的,在50里,铁汉柔情那一章。
我不知道的是,雷蒙德·钱德勒那些干净利落的描述,是相伴咖啡的醇厚,是相伴威士忌的苦涩,还是相伴烟卷火星明灭;因为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本事以扼要洗炼的语言讲出他的顿悟。
一直固持这样一个概念——阿婆[3]之前的位子非雷蒙德·钱德勒莫属,何以认为,就是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短句,除了文字,无法用画面重现,寒沁如冰,又温暖如酒。
时间不能逆返至1959年以前。另一个世界也有酒吧么?若有,赌酒时,将醉未醉前夕,或许我会有勇气反诘雷蒙德·钱德勒:那句话就是你说的——
道别等于死去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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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雷蒙德·昌德勒著《喜欢狗的人》,傅惟慈译,《七分钟的夜》,中国青年出版社,1980年。
[2]同上,施咸荣序。
[3]阿加莎·克里斯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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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告别》,[美]雷蒙德·钱德勒,宋碧云译,新星,2008年2月第1版。
2008.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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