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9日星期一

谁的青春,与谁有关

谁的青春,与谁有关
vicky

再过几天就又到那个日子了,每年都会有这一天,而自那年夏天以后,这个日子也就不单单只是年月日中的一天了。
十七年,不,快十八年了,我第一次以文字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以文字的方式回溯记忆。

与事发中心划一直线,我所在的城市是这条直线的最末端。也有一个广场,一样的游行、静坐、声援、募捐;在资讯传播速度远不如今天的那时,可就连口号、标语、传单、写在床单上的横幅、扎在额头的布条,文字、内容都惊人的相似。那种同步,是千万颗心脏共同跳动的节奏。唯一的差别,我们这个城市没有那天那铺天盖地的红色。
自那天始,所有归于沉寂,归于记忆。

同步,源自什么——
七十年代初以前出生的,整个成长时期还是一个信奉理想主义的时期。
随后而来的八十年代,随着初开国门,也初开眼界,各种理论思潮涌入,尤其以海洋文明的渲染最为强烈;由此带来了一些与根本性相关的冲突——被一贯教育为应该驳斥、反对、拒绝、批判甚至革命的认识观念、价值体系,竟然有如此强大且延续的生命力?!
在冲突的同时、在思考的同时、在重新构建的同时,疑惑也在产生,向谁要求解答?怎样的解答能够取到平衡点?
同步,源自疑惑。

很多年后才明白,其实,那个事件的发生也不尽完全突然。
一切都是自发的,一切也都不是自发的,事后看一切都是混乱的。
事后知道广场这边也有各种利益集团的冲突混杂其中,学生们只是盲从、受蛊惑。这样的解释中不包含作为个体的单纯、激情、参与、投入、美好愿望,以及理想与现实抵触碰撞之后的幻灭感。大事件中的个人永远是被湮没的。
是,这,只不过是一场政治事件,而当事者迷的学生们,只不过是一些棋子。如同当头棒喝——原来历史的重复性是真实的;原来,我们只是最后的理想主义者;原来,棋子是无所谓的;原来,这只是非常态下的非正常情况。

那颗棋子,当时是什么样呢,
那个少年、那帮少年、那个时期的少年,钦佩的是十二月党人,自诩为星星之火,可以唤醒大众对求真求善求美的认识。
那个小圈子,大部分是一个中学的同学,尽管年龄年级不同,但一同读书一同长大;在那年,从大四到高三。
那段时间中,我们在我们的城市,身在其中、心在其中参与那个事件中,我们以为我们是在尽力投入为我们的理想和认识,我们做我们认为是我们应该做的。
除去广场上的活动,我们也共同经历过这么一件事——学生没收入,想到卖血,血站负责人问明缘由后拒绝了我们:“你们都还是一帮孩子!”悻悻然出门,那负责人在楼梯拐角追上,掏出她钱包中所有钞票,让我们带回募捐。
除去激情,有些烙印,落下无痕。

就在那个初夏的炎热里,少年们所有钢铁般的信念分崩离析,精神宗教的彩色玻璃碎如齑末。
高潮突然。结束也突然。
对小圈子里每一位参与者的审查,来自小圈子内某同学的事实陈述,他因风头强劲而最先受到“关注”。这能算背叛吗,不,他也只是陈述事实;而且,既然参与了,谁能逃避得了这政体习惯的审查制度?

那年以后,我见到被“关注”的人的各种命运,有的非常,有的离奇,有的平淡,但不管是谁,言词表述以后,是让人痛彻肺腑的空洞感——就是在那年,就是在那个时间点,就是在那个事件中,就是每个作为个体的“我”,所经历过的。
每个人的时间点遇到每个人自己的命运。正如《刀锋》中拉里看到帕特西的死亡。
机缘巧合,多年后在非典风暴的第一线,我也见识到各式各样的人——逃兵、懦夫、投机分子、麻木而恐慌的大众、真正的勇士。
在所有大事件漩涡中,抽去事件的起因后果,即使迥异的人也都会有相同的表现。人性多变也相似。
而每个人又怎么看得到命运对人的影响又有多深远。

我高三,没有早一年,没有晚一年。
那年势态略缓以后,我在北京亲戚家生活了一段时间。
回来后,以往届生的身份进入大学,我没法与九零级以后的同学交流专业以外的,我的经历有过断层,是他们那种顺顺当当从学校进学校的孩子没法认识到的。
十七年以来,我有时从同样的噩梦中惊醒——又是那张桌子、面孔模糊的问话者穿着制服、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梦境都是灰暗的,因神经紧张而引起的头痛竟然也在梦里延续。
而最让我困惑的是,我怎样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这世界怎么会有恶?必须走善恶对峙这条狭道吗?还是游离其中的模糊状态是常态?人怎样把握自己的善恶?
那天以后,有人得到抚慰关爱,是他们的幸运。而我周围的人忙着匆匆抹去记忆,忙着回避。他们都说:果然果然,不出所料。我忍着小棋子的心痛经年纬事,混沌也早,开窍也晚。
以往我经历过、现在我经历着、以后我仍然会经历否定、经历排斥、经历嘲笑。
在那年以后的好多年后,我才学会自嘲:傻。

时间不老,人会老。
生活中生命中都包含遗忘、放弃、继续这些词汇。
十七年了,曾经的少年,如今的草芥小民;我也在生活,也在继续生活。经历中也曾有“我负于人”,也曾有“人负于我”。我仍然犯傻。
我不是个完美的人,也很难做到完美。
“你一直在用你的整个生活来为你年少时卷入的那件事献祭。”——也许,不用等到盖棺定论,这是我的经历中最合适的注解。我也付出了代价,不是吗?参与其中的人,那年之后,都是精神上的被流放者。
可是,我能够否认过去吗?否认我当年的匹夫之勇?否认我当时盲目盲从的激情?
以否认过去来取得对未来的平衡点,意义何在?! 意义何用?!

逐渐的,我不再需要详细的告白。有人提到超越、宽恕。那么,在何种基础上可以做到超越过去。可以遗忘,但不可以原谅;或者,可以原谅,但不可以遗忘;都是两难的选择。谁说谁的谎言抑或誓言,谁的遗忘需要原谅,谁的原谅需要遗忘,谁记谁的誓言抑或谎言……
神,才能做到宽恕;作为人,我只能求己心宽,而不是求人心宽!这种宽,不代表原谅,而是特指包容。
没有谁是胜利者,谁是失败者。即使广场这一方,也满怀痛苦。即使广场那一方,也满怀羞辱。
我,我们,广场这一方,广场那一方,都是经历者,都是命运的经历者。

这些文字能留存多长时间,重要吗?不,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有过去,每个人都有经历,谁的经历就是谁的命运。

2007.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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