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也是一本我非常乐意向朋友们推荐的书。
阿尔罕伯拉,按照阿拉伯文的原意是“红宫”;原是摩尔族国王于十三世纪在西班牙的格拉那达建造的一座辉煌宫殿。
于一八三二年发表的《阿尔罕伯拉》很难定位:是短篇小说、是随笔集、是历史故事、更是游记。华盛顿·欧文游历了格拉那达附近的名胜并在阿尔罕伯拉宫逗留了将近三个月,不仅描绘了地理的险峻悲凉,摩尔人的风俗人情及高度文化;更诉说了其故宫历史的沧桑,命运的变幻无穷。
初看完书后很多年,我看到雄狮院图片,心中涌动很复杂的情感,也想起吉他曲《阿尔罕伯拉宫的回忆》,低回婉转,悱恻动人……
少年时我在图书馆借来读的,很多年来遍寻不获。在图书馆修葺一新,重新开放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把《阿尔罕伯拉》借出来,全本复印。
2005.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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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 华盛顿·欧文,《阿尔罕伯拉》,万紫 雨宁 译,上海译文,1984年12月1版。
附件是原书中的两个片断:阿尔罕伯拉·雄狮院
阿尔罕伯拉宫
[美] 华盛顿·欧文
富于历史性和诗意的事物是这样紧密地交织在浪漫的西班牙史籍中。凡是爱好这种事物的旅行家一定会把阿尔罕伯拉宫当作崇拜的对象,正如一切真正的伊斯兰教徒崇拜卡巴(Caba,伊斯兰教圣地麦加的一座教堂,赴麦加朝拜的伊斯兰教徒都要到那里顶礼。)一样。蕴藏在这座东方的伟大建筑里的,该有多少逸事和传说,真实的和荒唐无稽的——多少阿拉伯的、西班牙的关于爱情、战争和骑士精神的诗歌与民谣!过去,这是摩尔族诸王的宫殿,他们在这里过着豪华、优雅的亚洲式奢侈生活,统治着他们夸耀为人间乐园的疆土,保卫着伊斯兰教帝国在西班牙的最后据点。王宫本身只构成城堡的一部分,还有兀立着许多碉楼的城墙,绕着整座山峰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这座山是内华达山脉,或称雪山山脉中的一个支脉,从城墙上可以下瞰市区,城墙在外观上,只是一片堆砌得很粗糙的碉楼和雉堞罢了,安排既不整齐,建筑也不美,根本无从叫人想到里面会有这么许多优雅与美丽的建筑。
摩尔王朝时代,城堡和它的周围地区,足以容纳一支四万人的军队,偶尔也就作为帝王们抵挡叛乱的臣民的要塞。在这个王国落到基督徒手里以后,阿尔罕伯拉宫仍旧是皇帝们的行宫,卡斯提尔的许多君主,也不时在此居住。查理五世皇帝还着手在城内修建一座豪华的宫殿,但由于一再发生地震,终于未能完成。最后住在这里的皇室人物,是菲利浦五世和他的美丽皇后,巴马(Parma,意大利北部城市)的伊丽莎白,那还是十八世纪初叶的事情。当时为了迎接他们,一度大兴土木,修理了宫殿、园林,又新建一套宫室,从意大利请了许多艺术家来装饰。帝皇们住了一阵就走了,他们离开之后,宫中又变得冷冷清清了。不过,城堡还是由军队驻守着,总督直接把它从帝皇手里接管过来;它的辖区直达城郊,行政独立,不受格拉那达大总督的约束。城堡中保持着一支相当大的卫戍部队;总督自己的居室就在老摩尔宫的前殿,他每逢下山到格拉那达,总要带些兵马仪仗。这座城堡,事实上本身就是个小市镇,城内有几条房屋栉比的街道,另有一座圣弗兰西斯修道院和一座本区的教堂。
然而,宫廷的迁移,对于阿尔罕伯拉宫,到底是致命的打击。许多华丽的大厅就此变得冷落凄清,有些又沦为废墟;园林破败,喷泉也不再喷水了。这一带渐渐充斥着一些放荡和无法无天的住户:有利用当地独立法制、大肆进行走私的私贩子;形形色色的盗匪和流氓,全拿这块地方当作他们的隐蔽之所,出去劫掠格拉那达和它附近一带。终于,当局用强力来干涉了;全区居民都受到彻底清查,除去人品诚实,有合法居住权的人们以外,一概不许留在当地。这时,大部分房屋都已毁坏,剩下的只好算个小村庄,唯有圣弗兰西斯修道院和那座教堂还保存着。在最近一次西班牙变乱之中,当格拉那达落到法国人手里的时候,阿尔罕伯拉还驻扎过军队,有时法军统帅就住在宫里。由于法国一贯在征伐中表现的那种开明作风,这片摩尔人典雅辉煌的遗迹,总算从快要彻底毁坏和荒芜状态之下拯救出来了。屋顶经过修理,大厅与画廊就不至于受到风吹日晒了。所有的花园全都布置起来,水路也通了,喷泉再度射出它那闪烁的阵雨;而西班牙也把它最美丽、最吸引人的古迹保存了下来。
法国人临走的时候,炸毁了外城的几座碉楼,撇下的城堡简直无从守卫。自从那时起,这里就完全失去了军事上的重要性。卫戍人员只是一小撮老弱残兵,他们的主要责任是保卫有时作为监牢的城上几座碉楼。总督也离开了阿尔罕伯拉的高山,为了便于行使职权,移居在格拉那达的中心。不过,在我这段关于城堡情况的简短介绍结束以前,我觉得我不能不提一提目前掌管当地的那位司令唐·弗兰西斯哥·狄·塞纳的可敬的努力,他所能支配的资力其实也很有限,可是他要尽一切力量把宫殿修复,由于他的贤明措施,总算暂时制止了宫殿的必然坍塌。要是他的前任都能像他这样忠实地尽责,阿尔罕伯拉宫也许还会大致保持它原来的美丽;如果当局能以和他的热诚相当的资力来支持他,这个古迹也许还能再传留许多年代,点缀着这片国土,吸引各地好奇的和博学的人们。
我们达到当地的次日早晨,第一个目标,当然是去游历这座久为人们所推崇的大厦;但是,因为旅客们常常谈到它,描写得又都很细致,我就不再广泛地和详尽地加以叙述了,我只打算偶尔对某些部分作概括的描写,再谈谈和它们有关的掌故和联想。
离开旅店,我们穿过著名的维娃兰布拉广场,这地方过去是摩尔人的竞技场,目前却成了拥挤不堪的市场,过此,我们再沿着旧货市场前行,这里主要的大街,在摩尔王朝时代是大市集,如今,这儿的小店和窄巷仍然保存着东方的色彩。接着,我们走过大总督府前的广场,顺着一条狭窄曲折的街道向上行,街的名称使我们想起格拉那达的骑士时代,它叫做贡米尔街,贡米尔是史册和歌曲中出名的一个摩尔家族。这条街直通格拉那达门——查理五世所建的一座宏大的希腊式城门,此地已是阿尔罕伯拉宫所属境界的入口。
门口有两三个衣衫褴褛、老弱的兵士,坐在石凳上打盹,这就是采格里斯和阿本塞拉契斯(摩尔王朝时代的两家贵族)的后裔了;另外有个又长又瘦的瘪三,一面懒洋洋地在阳光下闲荡,一面同一个老迈龙钟的值班哨兵闲谈,他披着一件褪色的棕色斗篷,一望而知只是为遮遮那条破裤子。我们一进门他就来和我们搭讪,表示愿意领我们参观城堡。
我作为一个旅行家,素来讨厌好管闲事的向导。而且也真不喜欢这位自告奋勇的家伙的那种打扮。
“你很熟悉这一带,是吧?”
“没有比我再熟悉的了,先生,事实上,我还是阿尔罕伯拉的后裔!”
一般的西班牙人的确会用极富于诗意的方式来表现自己。“阿尔罕伯拉的后裔!”这种称呼立刻把我吸引住了,就连这位朋友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衫,在我眼里也显得十分尊贵了。他的衣服象征了这地方的命运,和这座废墟的后裔的身份也颇相称。
我追问了他几个问题,发现他这个称号倒是合法的。他家从征服格拉那达那时起,就世世代代住在城堡里。他的名字是马提奥·雪门斯。“那么,也许,”我说,“你还是红衣大主教雪门斯的后裔呢?”——“天晓得,先生!也许真是这么回事,我们是阿尔罕伯拉宫里最老的人家,——老基督徒,从来没有沾上摩尔人或犹太人的习气。我知道我们原来也是个出名的大户,不过忘了是哪一家。我父亲全知道!他还有个纹章,挂在他那小屋里,就在城堡里面。”西班牙人,不管怎么穷,总是自己认为出身于名门望族;然而,这位衣衫褴褛的贵人的名字,已经完全把我迷住了,于是我就欣然接受了“阿尔罕伯拉的后裔”的效劳。
这时,我们发觉已经走到一个狭窄的深谷里。处处都是美丽的树丛,有一条陡峭的道路,无数小径曲折地穿插其间,两旁放着许多石凳,还有一些喷水池作为点缀;左边,我们望得见阿尔罕伯拉宫的高楼屹立上空;右边,在山谷的对面,在高高的山岩上同样有几座高楼,俯视着我们,据说这就是由于颜色朱红而得名的朱砂楼。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大概它们的年代比阿尔罕伯拉还要久远的多——有人以为是罗马人建造的;另外有些人又说是到处漂泊的腓尼基殖民者所筑。爬上陡峭的浓荫密布的道路,我们走到一座宏大的摩尔式方楼脚下,这种塔其实是一种碉楼。到城堡去的主要道路就经过这里。碉楼内又是一批老弱残兵,有一个站在门前守卫,其余的裹着破旧的斗篷,在石凳上睡觉。这地方叫做公正门,因为在伊斯兰教徒统治期间,门廊内设有法庭,以便随时审问小案件——这是东方国家通行的一种风俗,《圣经》中偶尔也曾提到过:“你要在各城里设立审判官和官长,他们必按公义的审判判断百姓。”
门廊是由马蹄形的阿拉伯式大拱顶构成的,刚好方楼的一半高,拱顶的拱心石上雕刻着一支巨手。门廊以内,在二门的拱心石上,雕刻着同样巨大的一把钥匙。那些自以为懂得伊斯兰标记的人,断定手是教义的象征——五根手指代表伊斯兰教主要的五诫:持斋、朝圣、济贫、洗礼、对异教徒进行战争;至于那把钥匙,据他们说,则是信仰或权利的象征;是大卫传给先知的钥匙。“我将大卫家的钥匙放在他肩头上;他开,无人能关;他关,无人能开。”(《旧约·以塞亚书》)我们听说,这把钥匙是绣在伊斯兰旗帜上的,他们在征服西班牙或安达路西亚之后,以此来对抗基督徒的十字架标记。它表示天赐先知的征伐威力。“拿了大卫钥匙的人,开了就没有人能关,关了就没有人能开的。”(《新约·启示录》)
对于这些标记,另外还有一种不同的解释,那是这位阿尔罕伯拉宫的正统后裔讲的,和一般人的意见比较接近,他们只要提到摩尔人的东西,总要加上一些神秘、怪异的传说,对于这座古老的伊斯兰教城堡,更是把各式各样的迷信和它联系在一起了。按照马提奥的说法,这是此地最早的居民传下来的掌故,他本人是从他父亲和祖父口里听到的,据称这只手掌和那把钥匙就是掌握阿尔罕伯拉宫命运的魔符,建筑这个地方的摩尔王是一位法力无边的魔术师。或者,按照另外一些人的传说,他把自己出卖给魔鬼,把整个城堡笼罩在魔法下;因此往日的暴风雨或地震,虽然几乎把所有其他摩尔人的大楼都变成废墟或毁灭了,这座城堡却始终屹立如故。这个掌故里又说,要等到外面拱顶上的手伸下来抓住这把钥匙的时候,就破了魔法,那时整个建筑就要坍塌粉碎,而摩尔人埋葬在它下面的宝藏也就会显露出来了。
我们虽然听到了这种不祥的预言,还是鼓着勇气穿过了这座魔法笼罩的大门,望着二门上那尊圣母雕像,觉得有她在保护我们,不会受魔法的侵害,心里便稍稍安定了一些。
经过这座外堡之后,我们爬上一条狭窄的小路,在高墙之间蜿蜒前进,走到城堡内的一片广场上。这儿叫做蓄水池城区,因为当初摩尔人曾经劈开了山岩,在这下面辟出巨大的蓄水池,容纳用大水管由达罗河引来的水,供给城堡使用。此外还有一口极深的井,供给人们最清洁、最冷的饮水——这是另一项表现摩尔人趣味高雅的古迹,很能说明他们为寻找纯洁如水晶的水源所尽的不屈不饶的努力。
广场前面,有一座华丽的大楼,是由查理五世着手造的,据说这是他打算用来压倒摩尔人的王宫的。许多适合冬天居住的东方式大厦,都因为他要建造这个庞大的建筑物而拆毁了。宏伟的入口已被堵塞住了,因此现在要进摩尔人的王宫,就得穿过角落上一扇朴素的,甚至可是说是简陋的边门。不管查理五世的这座宫殿气概怎么宏伟、建筑如何精美,我们总觉得它只是一个妄自尊大的闯入者,我带着几乎可以说是厌恶的感觉经过那儿,到那座伊斯兰教宫殿的边门去拉门铃。
在等人放我们进去的时候,我们这位自告奋勇的向导马提奥·雪门斯告诉我们,看管王宫的是一位可敬的老处女,名叫唐娜·安东尼娅·莫林娜(Dona,西班牙语,对“女人”的尊称),不过大伙都按照西班牙风俗,用比较亲密的“安东尼娅姑姑”来称呼她;全靠她把摩尔人的王宫中那些大厅和花园保管得整整齐齐,让外人参观。谈着谈着,门开了,出来一位丰满、娇小、黑眼珠的安达路西亚姑娘,马提奥喊她陶洛丽斯,然而瞧她那种伶俐的相貌和欢欢喜喜的表情,显然该有个更悦耳的名字。马提奥悄悄告诉我她就是安东尼娅姑姑的侄女,我发现她就是将要领我们通过魔宫的那位善良的仙女。在她引导之下,我们跨过门槛,好像着了一下魔棒,立刻置身于另一时代,落在东方人的国土上,走进阿拉伯神话的实景里了。那外面那座讨厌的大楼和我们眼前的情景对照起来,真是再也没有别的比它们更显得悬殊的了。我们发现大家已经到了一个广大的庭院里,长一百五十英尺,宽约八十余英尺,白大理石铺底,四隅都装饰着优美的摩尔式圆柱列,其中一隅的圆柱上还支着一座刻有卐字花纹的楼台。沿着檐板的花边以及壁上各处,尽是各种盾形花纹、符号和鲜明的寇费克(Cufic,古代阿拉伯文)以及高浮雕,上面用阿拉伯文字刻录着伊斯兰教诸王——阿尔罕伯拉宫的那些创建者的虔敬的箴言,或是赞扬他们的威望和德政的颂词。庭院中央是一个很大的水池,长一百二十英尺,宽二十七英尺,深五英尺,承接着由两只大理石瓶口流出来的水。因此,这地方就叫做阿尔别尔卡院(阿拉伯文池塘叫做阿尔别尔卡)。池中有无数金鱼闪闪发光地游来游去,池边围着一圈由玫瑰树丛构成的短篱。
离开阿尔别尔卡院,再从一条摩尔式拱道下面穿过去,我们就走进了著名的雄狮院。宫内没有任何地方能比这里更使人完全领略阿尔罕伯拉宫原来的优美了,因为它所遭受的时间的摧残比全宫任何一处都小。院子中央有一个在诗歌和故事里盛传的喷水池,乳白石盘中依旧喷着钻石般的水珠,那十二只托着石盘,使这个庭院以此得名的狮子,还是和在波阿布狄尔时代一样,仍旧喷射着晶莹的水流。其实,这些狮子都雕刻得非常拙劣,大概是出于俘掳来的基督徒之手,哪里配有这么大的名气。庭院内布置了许多花坛,代替那种古雅相称的花砖或大理石地板,这种俗不可耐的更改,是法军占领格拉那达时的杰作。庭院的四周,全是装饰着金线的镂空的精美的阿拉伯式拱廊,细巧的白大理石柱托着廊顶,据说这些拱廊顶原来都是镀金的。这里的建筑和宫殿内部大致的情况一样,它的特点是优雅而非雄壮,显出精巧文雅的风趣以及懒散享乐的习性。我们看到圆柱上纤巧的图案和壁上嵌着的那些一望而知是极脆弱的卐字花纹的时候,真难相信,经过多少世纪的风吹日晒、剥蚀凋零、动荡的地震、激烈的战争,再加上那些识货的旅行家的为害不浅的悄悄偷窃,居然还有这么多流传下来。难怪民间传说认为整个阿尔罕伯拉宫都在魔法保护之下了。
院子的一侧,有扇富丽堂皇的门直通阿本塞拉契斯大厅——这个名称的来源,据说是因为赫赫有名的阿本塞拉契斯族英勇的骑士们,正是在这里受骗被屠杀的。有些人觉得这个传说完全可疑,不过,我们这位卑微的向导马提奥,却指着大门上的那扇便门说,他们就是从这扇门一一被领进雄狮院,在大厅中央白大理石喷水池旁边被杀死的。他又领着我们看石板上几处明显的红斑,说是血迹,大家都认为它们永远不会消灭。
他发觉我们显然很容易相信他的话,就又说在雄狮院里,晚上常常听到一种低沉而混杂的声音,像是有许多人在喃喃交谈,不时又传来一阵阵微弱的玎珰声,颇似远处的铁链玎珰。这些声音是由被杀的阿本塞拉契斯族的幽灵发出来的,他们每夜都到他们被谋害的地方来作祟,恳求上苍降罚于屠杀他们的人。
他所说的声音,后来我遇到了一个机会,把它调查过了,无疑是石板下面,滚滚的流水穿过水管和水道流向喷水池的声音和淅沥的滴水声而已。可是,我想得太周到了,没有把我这种看法告诉这位阿尔罕伯拉宫的卑微的史官。
马提奥受到了我的轻易置信的鼓励,又讲了下面一段,说是从他祖父口里听来的千真万确的事实:
从前有个老弱的兵士,管理着阿尔罕伯拉宫,以便外人来此参观。有一天黄昏,天将黑下来时,他正穿过雄狮院,听见阿本塞拉契斯大厅里有脚步声。他以为不过是几个流连忘返的外边人,想走过去伺候他们,不料大吃一惊,却看到几位服饰华贵的摩尔人,穿着金甲,佩着弯刀和镶着闪耀的宝石的匕首。他们以庄严的步伐来回走着,看见他就停下来向他招手。然而这位老兵,撒腿就跑,从此以后,无论怎样,也没法劝他再进阿尔汗伯拉宫了。有时候,人们遇上了财神,偏偏又当面错过。因为马提奥肯定地认为这些摩尔人是打算透露他们埋藏珍宝的地方。接替这位老兵的那个人就比较聪明,他到阿尔罕伯拉宫来的时候很穷,可是过了一年他居然搬到马拉加,买了几幢房子,备了一辆马车,到现在还住在那儿,成为当地一个最有钱、最年长的人。所有的这一切,按照马提奥的贤明推测,就是因为他发现了这些摩尔人的鬼魂的藏金的秘密。
到了现在,我才了解到能够和这位阿尔罕伯拉宫的后裔相交是多么可贵,难得他这么熟悉当地的一切传说而又深信不疑,他脑子里又正是充满了我私心爱好的那种知识。不过他这种话,如果去说给比较认真的哲学家听,那就不免被认为完全是胡说八道了。我决心要和这位学识渊博的西勃斯(Thebes,古代希腊城市)人结交。
阿本塞拉契斯大厅的正对面,有座拱门,装饰得很华丽,走进去是另外一间大厅,不过没有哪样能引起悲惨的联想。优美、高大,建筑得非常优雅,白大理石铺地,有一个引人遐想的厅名:两姊妹厅。有人破坏了厅名的浪漫情调,认为它指的是占地面积很大的两块并排的乳白色大石板。马提奥·雪门斯也热烈地支持这种意见。另外有些人觉得应当使这个名字更富于诗意,认为它是表示对于从前住过此厅的摩尔族佳丽的缥缈的怀念;很明显,这地方本来就是后妃的内宫。我发觉我们那位眼珠亮亮的小向导陶洛丽斯也很赞成这种见解,感到很高兴。她指着里面门廊上的阳台说,别人告诉过她,这个阳台原先就是属于妇女内室的。“瞧,先生们,”她说,“那上面的栏杆全被些方格子遮满了,就像在修道院的教堂里女修士们望弥撒的楼台一样。摩尔族的国王们,”她愤怒的接着说下去,“简直把他们的妻子,像修女似的关起来。”
事实上,这种方格子的“帘子”(阿拉伯伊斯兰教徒家庭内室设有竹帘,以免妇女为外人所见)还留在那儿,当初内宫里那些黑眼珠的美女,为了避开外人眼目,就是从这里凝望下面大厅里的“柴姆勃拉”舞以及其他各种舞蹈和表演的。
大厅的每一边都有凹进去的地方,里面放着长椅和卧榻,过去,阿尔罕伯拉宫里那些荒淫的君主们,就是靠在这些长椅和卧榻上面,耽谜于东方人所爱好的假寐。柔和的光线由大厅的圆顶上射进,室内的空气也从那里得以畅通;同时,大厅的一面传来令人心旷神怡的狮泉的水声,而另一面,又飘来林达娜克萨花园中水池里的淅沥声。
静静地观赏着这种十足东方情调的景色,自然不禁会想到幼年接触到的那些阿拉伯传奇,我几乎希望能看到某一位神秘的公主伸出玉臂在阳台上招手,或者在方格子帘子后面闪烁着黑色的眼珠。看来在这美人的深闺里,好像昨天还有人居住;可是,那一双姊妹现在在哪儿呢?
丰富的水源,经由古老的摩尔式水管,从群山之间,流到全宫各处,供给宫中浴池和鱼塘的需要,有的成为宫中大殿里闪耀的喷泉,有的沿着大理石地面,在水道中喃喃低语。一旦它对王宫进贡完毕,并在花园和花坛中漫游之后,就沿着通向城中的漫长大道,顺流而下,在小溪中淙淙作响,由喷泉中涌出,山上的树木也因之终年保持着一片青葱,使阿尔罕伯拉全山浓荫密布,更加美丽了。
只有那些在南方酷热的地带逗留过的人,才能体会一个住所能兼有山间的风凉和山谷中的清新葱翠,是多么可爱。每当山下的城市在正午的炎热中喘息,枯焦的平原晒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内华达群山中传来的微风,吹过这些巍峨的大厅,带来周围花园中的芳香。一切都使人昏昏欲睡,耽谜于南国的风光中;每当人们半闭着眼睛从浓荫下的阳台望着闪烁发光的景色时,耳中听到的是沙沙的树叶声和潺潺的流水声,好像是催眠的歌曲。
现在,我却要暂时撇下宫中其他赏心悦目的部分,不再描写它们了。我的目的,只是向读者概括地介绍一下这所故宫,如果他有兴趣,他可以同我一天一天地在这里徘徊、留连,直到对这里所有的地方都熟悉为止。
……
雄狮院
这座梦也似的古宫独具的魅力,就在于它能唤起游人对旧日情景产生种种模糊的冥想和幻象,在赤裸裸的现实上面蒙上了一层回忆和想象的幻影。我因为爱在那些“前尘影事”中游荡,自然就要去找阿尔罕伯拉宫中最宜于引起心灵中幻影的地方,在这方面,决没有哪一处能比得上雄狮院和它周围的厅堂那样引人入胜的了。这里是时间的影响最轻的地方,摩尔人优雅辉煌的遗迹几乎仍保持着原有的光彩。地震曾经一再摇撼古堡的根基,震裂其中最坚固的高楼,可是瞧吧!那些细巧的柱子没有一根移动过地方,优美脆弱的柱廊里的拱门,没有一处显出倾斜的样子,圆顶上纤巧的卐字花纹,虽然一望而知,都是像清晨的霜花一样玲珑的图案,经过了几个世纪竟然仍旧存在,而且新得就像才由伊斯兰教艺术家手下造出来的一样。我在这些勾起旧日的回忆的东西之间,在清新的晨光里,在阿本塞拉契斯族的不祥的宫室内写着。血迹斑斑的喷泉,传说中他们被屠杀的遗址,就在我眼前,喷得最高的泉水几乎能把水珠溅在我的纸上。要叫我把周围这片温和宁静的景色和古老传说中的凶暴与流血调和起来,那可是太困难了!这儿一切似乎都经过精心筹划,以求引起和善、愉快的感觉,一切都这么静雅、优美。似乎由神着手和制造的圆顶的天窗,倾泻着柔和的光线。穿过那宽大的和镶着卐字花纹的拱门,我望到了雄狮院,明亮的阳光在柱廊间照耀,在喷泉中闪烁。活泼的燕子不时地俯冲到院子里,随着又腾身而上,在呢喃声中掠过屋檐。忙碌的蜜蜂嗡嗡地在花坛上辛苦往来,浓妆的蝴蝶游遍了一株株的花木,在阳光弥漫的空中抖翅翻飞,彼此逗乐。只要微微加上些幻想,就能描绘出一个满腹心事的内宫佳丽,徘徊在这绮丽的东方禁苑中的情景了。
然而,假如有人愿意瞧一瞧这个庭院的面貌和它的命运比较一致的情景,那就请他在黄昏的时候来吧。那时候,暮色柔化了庭中的光辉,把阴影投入周围宫室,再没有什么能比它更宁静、凄凉,或是和逝去的荣耀的传说更为和谐的了。
每逢这种时候,我就自然而然要走到公正厅前,它那昏暗阴沉的拱廊,一直伸到庭院上首;当斐迪南和伊莎白拉同他们的耀武扬威的臣子进据阿尔汗伯拉宫时,这儿曾经当了他们的面举行过仪式豪华的大弥撒,现在,当时的十字架仍高立在墙头。那时候祭坛就设在这儿,由西班牙大主教和国内教会中地位极尊贵的一些教士们共同主持仪式。我想象着当时的情景,似乎看到了这儿聚集着战胜者的盛况,头戴法冠的教长、剃光了头的修士、身披甲胄的武士和锦衣绣袍的廷臣济济一堂;我似乎又看到十字架、主教的牧杖、教会的旗帜同气焰万丈的西班牙诸侯们倨傲的纹章和军旗竖在一起,洋洋得意地炫耀在伊斯兰教宫阙之间。我似乎又看到了那后来发现另一世界的哥伦布,正在以微贱而受人冷落的看客身份,站在远远的角落里注视着这个盛况。在幻想之中,我似乎又望到了信奉天主教的统治者们俯伏在祭坛之前,正在为已取得的胜利作感激的祷告,同时又有庄严神圣的吟唱同悠扬的赞颂在圆顶间回荡。
短暂的幻境逝去之后,这壮丽的盛况就由梦境中消失了——那些帝王、教士、战将,都随着被他们打败了的、可怜的伊斯兰教徒们一同回到被人们遗忘的境界。他们耀武扬威的宫阙只剩下一片荒芜和凄凉,唯有蝙蝠在昏暗的圆顶间飞来飞去,猫头鹰从附近的考马尔斯楼上发出的怪叫。
几天以前,黄昏时我又走进雄狮院,差点吓了一跳,只见一个缠头的摩尔人静静的坐在喷泉附近。霎时间,好像当地的一种传说已经变成了事实:一个被魔法禁制了几世纪的摩尔人猛然冲破了魔法,现出身形。其实,他不过是个普通的世间人:一位来自巴巴利的得土安人,他在格拉那达的旧货市场上开着一件铺子,出售大黄、小装饰品和香水。因为他能讲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话,所以我能跟他攀谈,我发现他很有眼光、很有才智。他对我说,每逢夏季,他偶尔也到山上来,在阿尔汗伯拉宫里消磨半日,这地方使他常想起巴巴利的那些古老宫殿,那儿的建筑同装饰和这里的风格大致相仿,只不过更加辉煌而已。
我们在宫里闲游的时候,他向我指出几处阿拉伯碑文,以为都富于优美的诗意。
“唉,先生,”他说,“当初摩尔人统治格拉那达的时候,他们真是一支逍遥自在的民族,和眼前就不能比了。他们只想到爱情、音乐和诗歌。遇上好日子就要赋诗,而且把所有的辞句配上乐谱。男人只要能写出优美的诗句,女人只要具有婉转的歌喉,准会到处受欢迎和爱戴。那时候,谁要向人讨块面包,一般的回答总是‘给我作一个对句’;即便是最穷苦的叫化子,只要他能编出诗辞来乞讨,也常常会得到一个金币。”
“在你们之间,”我说,“大众对于诗歌的爱好,是不是完全丧失了呢?”
“一点也没有,先生。巴巴利的人民,甚至那些出身微贱的,也都和从前一样,仍然能作对句,而且作得很好。不过,眼下有才华的人并不像往日那样受到人们追捧;财主们都只愿意欣赏金子叮叮当当的声音,而不屑于领略诗歌和音乐的韵律了。”
他正在说着,眼睛忽然看到一段题铭,意思是:预料主宰这座王宫的伊斯兰教君主,必须将永远保持他们的威势和荣耀。他一面翻译,一面摇头耸肩。“这样的话,”他说,“如果当初波阿布狄尔不变成叛徒,不放弃他的首都,不把它献给基督徒,那倒也许会实现,也许伊斯兰教徒就能一直在阿尔汗布拉宫里统治下去。西班牙的君主要单凭军队,当初根本就没有征服它的力量。”
不幸的波阿布狄尔死后还要遭到这种非议,我尽力地为他辩护,我想说明,导致伊斯兰教王朝覆灭的原因,是由于他那个虎狼之心的父亲的残酷统治所引起的分裂,可是这个摩尔人不容许我这样辩解。
“穆里·阿布尔·哈桑,”他说,“也许是很残酷的;不过他有勇气,敢作敢为,而且爱国。如果辅佐得人,现在格拉那达很可能仍旧在我们手里。但是,他的儿子波阿布狄尔破坏了他的计划,削弱了他的权利,在宫廷里培植着阴谋,在军队里播下了分裂的种子。对于他这种卖国行为,愿真主降灾给他吧!”说完这些话,摩尔人就离开了阿尔汗伯拉宫。
我另外有一位朋友,他曾经对我讲过一段掌故,那里面有许多话和我这位缠头的伴侣的愤怒表示可说不谋而合。有一次,他到巴巴利去旅行,曾经和得土安的总督会谈。那位摩尔总督详细地问起西班牙的情况,尤其是关于安达路西亚境内使他留恋的地区,格拉那达的景致以及王宫的遗迹。我这位朋友的回答触动了摩尔人深深珍爱着的种种美好的回忆,使他们想到他们在西班牙的古代帝国的威势和荣耀。总督扭过头朝着他的伊斯兰教侍从,摸了摸胡子,慨然地叹息着这样一个王位居然会从真正的信徒手里失去。可是,他一面又安慰自己,认为西班牙这个国家的威势和繁荣正在衰落,总有一天,摩尔人会再次征服他们分内应得的地区;也许日子并不很远,到了那时候,哥尔多伐的清真寺里就会重新举行对穆罕默德的敬礼,就会有一位伊斯兰教国王重新登上阿尔汗伯拉宫的宝座。
这就是巴巴利的摩尔人的一致热望和信念。他们认为西班牙,或者按照古代的称呼,安达路兹,是他们应继承的地区;只是由于叛变和凶杀,他们才被剥夺了一切。当时由格拉那达放逐出来的摩尔人的子孙,有很多散居在巴巴利的各个城市里;他们怀着这种思想,始终不忘。一部分住在得土安的人家还仍旧保持着古老的姓氏,例如巴耶兹和麦丁纳,他们不肯和无法炫耀同样高贵的家世的人家通婚。当地的人对于他们这种自夸的家世,也普遍的表示尊敬,而这种敬意,在伊斯兰教社会里,除了皇室宗亲以外,一般贵族是享受不到的。
据说,这些家族至今还在惋惜地想念着他们祖先失去的人间乐土。他们每星期五到清真寺祷告一次,恳求真主使格拉那达重新落到信徒手里的日子早些来到;他们一直在殷切地、满怀希望地期待着,简直和基督教的十字军渴望收复圣墓的心情一样。不,不止是这些,据说有些人至今还保存着古老的地图和他们祖先在格拉那达撇下的那些财产和花园的字据,还有一些甚至仍然保存着房子里的钥匙,打算等到他们期待的日子到了的时候,把它们拿出来,作为有权继承遗产的证明。
我和摩尔人的攀谈之中,不禁联想到波阿布狄尔的命运。就拿他的臣民送给他的那个别名来说吧,从来也没有比它更恰如其分的,埃尔·佐高伊比,意思是“不行”。他的不幸几乎是从睡在摇篮里的那会儿就开始了,一直到他死后还没有结束。如果他也有过想在历史上留下光荣声名的愿望,那么,他所遭受的幻灭可就太残酷了!现在,凡是稍微涉猎过摩尔人统治西班牙的那一时期的传奇式史籍的人,有谁能不燃起满腔怒火,痛恨众所公认的波阿布狄尔的暴行呢?有谁会看到了他以虚构的不贞罪名,使温柔可爱的王后受到生死攸关的审讯,而不为她的悲哀所感动呢?有谁会看到了他在一时激怒之下,杀害了她的亲姐姐和她的两个孩子这桩众所公认的事实,而不感到发指呢?有谁能看到他下令在雄狮院把那三十六名阿本塞拉契斯族的英勇武士斩首这种已经证实了的惨无人道的屠杀,而不感到热血沸腾呢?这一切罪名,早已由人们一再以各种方式提出来了,而且已经编成了民歌、戏剧和传奇。因此,这种种罪名,早已在群众心里,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绝不是任何人能洗刷干净的。从来没有一个有文化修养的外国人,游历了阿尔汗伯拉宫,而不去打听阿本塞拉契斯族勇士是在哪座喷泉旁边被谋杀了的;他总是要一看到据说是囚禁王后的那一带栅栏的重重的走廊,就要恐怖地向里面凝视。盆地和从山中的农民,没有一个不是弹着吉他,以粗犷的诗句唱着这些故事,而旁边听他唱的人,也因此一听到波阿布狄尔的姓名,就立刻要诅咒他。
可是,从来就没有哪个人的姓名,曾经受到这样污秽和不公正的污蔑。我曾经查阅了一切可靠的史籍和著作,这都是和波阿布狄尔同时的西班牙作家写的,其中有几位还深得信奉天主教的帝王们的信任,他们在整个战争里,确实是一直跟着军队走的。我还通过译文的媒介,查阅了我所能看到的一切阿拉伯权威史家们的著作,然而并没有发现任何凭据,足以证实这些恶毒的、充满仇恨的指责。这些传说大部分可以追溯到一本通常称作《格拉那达内战史》的著作,其中包括一部分捏造的历史,叙述在摩尔王朝作最后挣扎时,采格里斯和阿本塞拉契斯两族之间的争执。这部著作最初是用西班牙文刊行的,书中自称是由摩尔西亚的一个居民,金尼士·比瑞兹·德·海塔从阿拉伯文译过来的。此后,它又译成了几种其他的文字;而作家弗罗里安在以哥尔多伐的大将军冈萨尔沃的事迹编成的故事里,有许多情节都出自该书;因此,这本书已在很大的程度上,僭越了正史的权威地位,广泛流行,使得大家都很相信它,尤其是格拉那达的农民。然而,全书的内容非但纯属虚构,其中还掺杂着一部分歪曲了的史实,使它带有言之凿凿的气味。其实,书中的内容业已证明了它的虚伪,里面关于摩尔人风俗习惯的部分错误百出,所描写的情景也和摩尔人的习惯信仰完全不符,因此,它绝不可能是由伊斯兰教作家记载下来的。
我坦白地说,在我看来,这部作品里那些故意歪曲的部分,几乎到了犯罪的程度。毫无疑问,在带有浪漫色彩的小说里,当然可以容许相当大的出入,不过总还有一些限度是不能越过的;而历史上已逝去的卓越人物的声名,也和当世享盛名的人物同样地不能任意加以诽谤。同时,人们也许会想,即使不幸的波阿布狄尔的声名不曾受到这样胡乱的诋毁,即使在他的故土上,即使在他祖先住的宫殿里,他的声名没有变成丑行的同类词;但由于他对西班牙人采取了可以理解的敌对态度,因而被剥夺了他的王国,他的痛苦也够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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