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六著与官定四大不同——红楼、水浒、儒林、聊斋、金瓶、西游。少年时一学兄曾笑言:无意于权欲。他是指我不认同《三国》。
其实,山水相识,见仁见智。不也有古训如此:男不看西游,女不看红楼,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但又禁锢得了谁?
幼时囫囵,图的是情节;及长复读,又添经历,方懂得林冲夜奔、杨志卖刀、燕青护瑞、范进中举、马二游湖、红袖添香、西门庆生、如来苛难……其后的世事人情之繁简,还有讲述之外行文走笔的结构安排之意趣。
识字伊始,即对阅读生无限兴趣,虽已过焚书坑士年代,但仍然书籍匮乏。
无意中发现,家中大衣柜上几个被父母严令不得随意翻动的木箱里,衣服被褥之下,藏书若干。
想来是父母担心专职专政的工作队查抄,故而小心收藏。
于是,每每家中无人时,我便顺着旁侧的五斗橱抽屉一层一层爬上,从箱子里取书偷读。后来,担心父母提前下班发现,就干脆坐在柜顶,这样来得及在听到钥匙响时,紧急撤退;偶有落空,皮破骨青,还得硬撑着做没事状。
七岁稚童,另有一层为难之处:生疏的字、难懂的词,爬上爬下查字典耽搁时间也很累,又干脆带着字典爬上去。
就这样,开始我的私人阅读史,第一套《红楼梦》,也是在衣柜顶上读完的。
其后,官禁家禁逐渐解严,父母要把藏书挪到新置的书柜中,我自告奋勇担此重任,是我第一次当着父母面但也是最后一次爬抽屉登柜顶,父母不惊诧我攀登技巧之娴熟,反而疑惑我对藏书的淡漠;他们哪里知道,箱中藏书与我已是相熟,就如老友,不必时时念叨、刻刻相见。
及笄,始藏红楼,第一次暑期短工挣的钱买了套上海古籍的三家评本。
及今,十七八套,评、印、版各有不同;另有几套是受赠于纪念日,比如去年的生日礼物,之一是孙温绘本;可仍然对新评、新印、新版心存贪恋。
小时每隔一段时间会顺着读一遍。而现在随手拣出一套,随性翻开一页,随着文字沉浸其中。
书和时间是不会老的。但人生处处有择钗择黛之难。
藏红多套,不为研习,而是迷恋那种琐碎纷杂、管窥大千的趣味。对,求趣而已!更何况我一直偏见:小说中最上乘的写作即是回复生活本真状态。只不过、只不过、只不过,繁华散尽,悲凉渐生——
红楼隔雨相望冷,
珠箔飘灯独自归。
读书,聆乐,是润心、润性、润情而无痕的过程。
2007.12.27.